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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想中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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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29 10:47: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怀想中回到从前

                      马晶

                       一

       人们总想回到从前,但从前是回不去的,没有人能够回到从前。回到从前只能是一厢情愿,或者是臆想中的精神梦游。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在《江南逢李龟年》中,回想了开元盛世时与歌唱家李龟年的美好相遇。当时,他们还是“开口咏凤凰”的少年,沐浴着“开元全盛日”的光景。几十年后,杜甫与李龟年重逢江南,一个是“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一个是“每逢良辰美景,为人歌数阙,坐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在浩若烟海的中国故事中,从天仙配到白娘子,从梁山伯到祝英台,再到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只问今生,不问来路,美好的东西只要在心里留存过,犹如流星划过夜空的一瞬间,谁又可以说,这不是美好的遇见呢。
       我的遇见出现在人生的蒙昧年代。一座陈旧得有点歪斜的木屋,一棵长久伫立在风中的乌桕树,默默守望在岁月的深处。少不更事伴随着颠沛流离,远离父母却拥有伴随一生的亲情。我出生四十天的时候,母亲把我送到了张公张婆家。以至于后来,婆一直开玩笑说,你来的时候,只有老鼠那么长。婆善意地笑着,用手比画着。
       张公张婆之于我,类似于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张公张婆也是以保姆的身份,把我从母亲的手里接过。多少年后,在下雪的夜晚,我会想起艾青的诗句。那时,我还是一个面如菜色的少年,人们只要说到面黄肌瘦这个词,我就会羞愧难当。马尔克斯说,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对马尔克斯充满了好感,我喜欢他的作品,相信他说的话,马尔克斯近二十部作品中译本我都读过,有的句子更是终身不忘。如果,清风有情,那么明月可鉴,抹不去的,是悠悠飘洒的孤独,解不开的,是袅袅缠绵的前缘;斩不断的,是缠绵交织的思念,转不出的,是泻泻而逝的流年。这是马尔克斯眼中的惆怅。
       我总是喜欢把远方和惆怅关联起来。从古到今,人们总是把希望寄托在远方,寄望明天一定会更好,但是在生活的百转千回中,总是发现惆怅无处不在。父亲曾经告诉我,在生活没有出路的时候,曾在新疆做过短暂的停留,希望把一腔热血献给祖国边疆。长大后,我循着父亲的足迹前往新疆,从天山脚下一直到伊犁河畔,我看到大漠已经变成了绿洲,终于相信为什么有人会唱,我走过许多地方,最爱的还是我们新疆。

                      二

       不记得我几岁生日的时候,张公张婆在小屋的门前栽下了一棵乌桕树。张公张婆待我如血缘亲人,我也亲切地称他们为公婆。在南方方言中,公婆是对祖父祖母的别称。
        公是安徽怀远人,婆是湖南凤凰人。为了躲避战乱,公挑着担子从遥远的安徽逃难到了湖南。麻溪铺的河水清澈见底,水中能看见游鱼和鹅卵石,一条乌黑的鲤鱼每天在水底游动,有人用炸药去炸却也无济于事,颇有点马尔克斯笔下马贡多的味道:那时的马贡多是一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落,用泥巴和芦苇盖的房屋就排列在一条河边,清澈的河水急急地流过,河心那些光滑、洁白的巨石,宛若史前动物留下的巨大的蛋。这块天地如此之新,许多东西尚未命名,提起它们时还须用手指指点点。
       逃难的路上,夹杂着异乡的风雨。公婆来到麻溪铺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如黑色的鸟群从头顶飞过,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侵华日军投下了一枚又一枚炸弹,公在飞扬的尘土中奔跑,最终没有幸免于难,一只脚被炸坏了,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公婆选择在麻溪铺落脚,是受到脚伤的拖累,还是被这里的景色迷住,我不得而知。彼时,我父亲远在江西,由于学的是水文专业,工作性质与城市不沾边,只能常年奔走在名山大川或者江河岸边,为祖国的水利水电事业竭尽所能。而师范毕业的母亲,由于没有背景也没人打招呼,无缘去县城里的学校教书,只能在乡村或者小镇的学校里为人师表。母亲在生下哥哥后自知无力把我拉扯成人,于是在我出生四十天后,从每月三十四块五的工资中抽出一点儿,把我寄托在了那爿窄窄的屋檐下。那时,人们尚不能丰衣足食,孩子最希望吃到的是水果糖,远不像现在担心吃糖搞坏了牙齿。记得木屋的角落里摆满了陶罐,里面装着酥糖炒米糖和麻圆,夜深人静的冬夜,婆坐在火塘边给人做布鞋。累了的时候,会从陶罐里变戏法似的抓出一把糖。这时,老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各家各户,小心火烛。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回荡在如水的月光里。

                         三

       我在公婆的身边一直长到六岁。我目睹人们吃糠咽菜,为了生计走出家门寻找活路。有的人扛着锄头去山里挖葛根,在家里抡锤榨出葛浆,做成各式各样的食物充饥。长期淘洗葛根,主妇们满手乌黑仿佛染过,让人看了心疼。还有的人在薄雾中出发,提着蛇皮袋出门,晚上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回来。第二天,小镇收购站的铁丝笼里,就多出了几条五步蛇、眼镜蛇、菜花蛇或者乌稍公,一个个昂首挺胸,吐着红芯子。有点手艺的人,会卷着铺盖消失几天,去到很远的山里烧炭。我曾见识过炭窑,如同一个挖开的坟墓。白居易应该也见过宋代的窑洞,或者有过烧炭的体验,因此他知道,卖炭翁在伐薪烧炭南山中的时候,一定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对于卖炭翁的辛苦,白居易更是感同身受: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每次见到挑竹筐的卖炭人,婆总会颠着小脚跑出去,看看木炭只要成色好,烧过劲了没有烟头,就会对着卖炭人说,快点,挑进去。
       麻溪铺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鸡鸣狗吠,周末赶集,恩恩怨怨,打架骂娘,在老街上日日上演。由于少不更事,小镇上的那些人和事,就像当时看黑白电影一样,永远是那么几部片子,却天天追着百看不厌。公婆的屋在供销社背后,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我喜欢看人家掏出布票裁一块布,或者找出副食品票买一包红糖。我身上没有钱,只是看,每天都去看。我喜欢站在玻璃书柜前,看里面摆放的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我渴望买下这套书,有时下意识地翻衣兜,我那小小的卷了角的衣兜里,实在是没有装过钱。
        婆是一个善良而且持家的人,再苦的日子,她也会过得与众不同。做饭的时候,她会搬一把凳子,让我站在上面好奇地看。深受婆的影响,长大后我也很会做饭,并且对心灵手巧饭做得漂亮的女性充满好感。冬天,小屋的火塘上常年挂着黑乎乎的腊肉。婆在火塘边的木地板上切下一段,用火钳夹住,腊肉皮在炭火上慢慢地烧,在升腾的黑烟中,我看到了婆无怨无悔的表情。婆从小在凤凰沱江边长大,对什么鱼才是好鱼具有绝对发言权。夏日傍晚,一个土钵子里总是炖着一条河鱼,有细小的油星子从木质锅盖缝里冒出来。鱼是打鱼人用网从河里打来的,每天提着渔篓在老街叫卖,五花八门的野生鱼,活蹦乱跳。长大后,直到我读过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才重新界定了苦难的定义。马雅可夫斯基身陷各种囹圄,但他一刻也没有停止歌唱,歌唱十月革命的胜利,歌唱祖国美好的未来。
       我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生活是美好的,生活得很好。
       1930年4月14日,三十七岁的马雅可夫斯基开枪自杀。“要知道我和我的心,一次也没享受过开花的五月,在我活过的生活里,只有一百个四月。”如同杜鹃啼血,这是他留给尘世最后的绝唱。

                         四

       阳光灿烂的日子,公婆会坐在乌桕树下搓洗被单。公挑着水桶,婆提着棒槌,我让公扶着肩膀,充当公的拐杖,沿着老街下到河里去漂洗。河中间有一座断桥,碧绿的河水顺流而下,撞上发黑的水泥桥墩,溅起高高的水花。棒槌声此起彼伏,大家有说有笑,笑声惊扰了水里的鱼,大大小小的鱼交头接耳,在清亮的河底东奔西跑。被单清洗好了,婆还要用米汤再浆一遍,据说这样盖在身上松软暖和,不会有生硬的感觉。被单晾在横着的竹竿上,印有“麻溪铺旅社”的红字迎风飘扬。我和大头、妹子时常在被单阵列中捉迷藏,如同在芦苇荡里打鬼子。最好玩的日子当数赶集。远道而来的乡亲把几百米长的老街挤得满满当当,大家背着背篓,挑着箩筐,年轻的阿妈用一根布带交叉着,把孩子系在后背,既不耽误买卖,也不耽误讨价还价。男人们嘴里含着喇叭筒,刺激的烟味直呛得周围人咳嗽。大家或蹲在路边看热闹,或把背篓倒扣在地上坐着,年幼的孩子则偎在大人身边,鼻子里流着清鼻涕,口里含着水果糖。鸡鸭辣椒小鱼干或者枞菌草药,各种各样的土特产摆满一地。正如沈从文在《市集》中描写的那样,“那种喧嚣的起伏,你会疑心到是滩水流动的声音了……卖牛的场上几个人像唱戏黑花脸出台时那么大喊大嚷找经纪人,也有因秤上不公允而起口角——你骂我一句娘,我又骂你一句娘,你又骂我一句娘……”
       六岁,到了上学的年龄。公总是拿着菜刀给我削铅笔,只要削见铅笔芯,公就会停下来。我说同学都是削尖了才用,公说不用,削尖了浪费,露出笔芯就可以写了。婆也立了不少家规,吃饭时不允许喝水,吃过饭不准看书写字,傍晚鸡进笼的时候看书伤眼睛,饭后坐着容易腾食要去老街上跑一跑。
       某个傍晚,我在老街上跑动时跟大头撞上了。大头比我高大,长着一个大大的脑袋。大头开始骂,还动手推我。我长得瘦小,平时总是忍着。那天仿佛吃了豹子胆,我捡起一块石头,一把砸向大头。婆拿着荆条来了,走到身边并不看我,摸了摸满脸是血的大头说,这鬼崽崽惹祸,我抽他!说罢,荆条雨点般地落在我背上。
       大头娘斜着眼睛看,不动声色。直到感觉解恨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说,张婆,算了,别打了。
       赶快回屋,给我跪着去!婆拉起我就走。在路上,婆突然低头问我,崽,没打痛你吧。
       我摇摇头,有些后怕地望着婆。
       今后谁欺负你,就像今天这样还手。你还手打他们,我去给人家赔不是,赔医药费。
       平时我受人欺负,婆总是教训我,人家打你,为什么不还手,你的手端豆腐去了?后来,我读到了毛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感觉这个道理在我很小的时候,婆就教会了我,只是没能力做到。
       那天晚上,我和公婆挤在不宽的木板床上。下雪了,我听到了雪粒敲打瓦片的声音。为了避免雪粒吹进来,公婆在床的上方拉了一块塑料布。偶尔有雪粒吹落进来,发出“嗒,嗒”的声响,在锅底状的塑料布里来回滚动。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幻想长大后要盖一座庄园,像语文课里刘文彩那样漂亮的庄园,让公婆住进去安享晚年。我还想起了小人书里不受待见的高尔基,感觉自己很像那个不争气的少年。

                          五

       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屋里突然走进一个人。那人见面就说,我是你爸爸。公婆也异口同声地说,崽,叫爸爸。我不愿意叫,我想凭什么叫你?我远远地望着那人,中等个头,方形脸,满脸堆着笑。他极力靠近我,想跟我亲近起来。我想,第一次见面,怎么叫爸爸呢。再说,当时父母在我脑子里还没概念呢。那天,公婆的话很少,默默做了一桌很好吃的饭菜,桌上摆满了碗,我高兴极了。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鸿门宴这个典故。直到爸爸坚定地说,走吧,回家。我大声哭了出来,我想这里就是我的家呀,我还回什么家。我在公婆身边生活了这么久,我感觉这个破旧的屋就是我的家,公婆就是我的亲人,我不想离开他们,我只想待在公婆身边。
        爸爸一把抱住我,把我扛在了肩上。我一边哭,一边用手抓他的脸。我边哭边叫,抢去了,抢去了。公婆还告诉我,看我回家那么难受,他们不放心,后来一路追到车站,但我们已经走了。
       我在家乡开始了新的生活。每逢周末赶集,父母才会带着我去麻溪铺看望公婆,仿佛走亲戚一样,这让我很不习惯。公还是去河里挑水,只是没有了我的牵引。婆也无力洗被单炸油粑粑了,而是在小屋里跟几个老人围坐一起,用膝盖支起一块竹簸箕,打一种叫跑胡子的纸牌。每次见到公婆,看着他们老去的样子,我都有一种难言的担心。我默默地望着公婆,曾经熟悉的场景,现在都不属于我了。我想帮他们,想陪伴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的心里充斥着无力。
       我在婆的面前放上几块钱,把一小瓶降血压的罗布麻递过去。
       打牌的老人见了,自言自语道,真有孝心。
       是啊,我这个崽太好了,回去了,我一直舍不得呢。婆暗自低下头,抹一把眼睛。我望着婆,心里一阵难过。走出门,我看到乌桕树叶红了,薏米般的白色树籽落了一地。
       某个夏日傍晚,我正在家乡的晒谷坪玩耍,一个做木匠的伯伯突然对我说,差点忘了,张公去世了!
       父母带着我火急火燎地赶到麻溪铺给公料理后事。出殡那天,镇上人要我扛一根哭棍,走在队伍最前面。按照当地风俗,扛哭棍的必须是逝者后人,走在送葬队伍前面引路。扛着哭棍,我在伤悲中甚至有了自豪感,我想公婆是有后人的,哭棍是有人扛的。我带公走过的路,他是会记得的,回家时不会迷路。
       又过了几年,婆也过世了。我又像几年前那样,扛着哭棍,一路跪,一路跑,热热闹闹地把婆送上了青山。镇上人都说,张公张婆的后事,不像是没有后人的样子。送走了公婆,我也成年了。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来到了遥远的北京,我离故乡越来越远。现在,又多了父母,当然这是后话。父母在世的时候,担心公婆的坟堆塌陷,年迈的父亲从长沙赶回沅陵,在麻溪铺张罗着给公婆修墓,还请人刻了两块青石碑,在深深镌刻的碑文上,公婆的称呼变成了:养祖父养祖母。
       马尔克斯说,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沅陵,一个美得令人心痛的地方。我不理解沈从文的用意,为什么用了这样一个充满伤心的词汇:心痛。
       抗战时期,梁思成林徽因去昆明躲避战乱,途经沅陵的时候,林徽因给沈从文写过一封信。她深情地写道:二哥,今天来到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这种的人物在!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沅陵的风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无限亲切的感觉因为我们在你的家乡。
       人生就像一段路程,中途会有歇脚的小站,也总会有人半途离去。在路上,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遇见,都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或许遇见过如花似玉的姑娘,或许历经了痛彻心扉的别离,或许正在忍受刮骨疗伤的阵痛,或许刚刚告别山盟海誓的爱情……我那遥远的家乡,人们正在越过苦难的山冈,走进新时代阳光照耀的土地,千里万里。

                                                       (作者马晶为沅陵人,现供职于国家广电总局监管中心。)

                                                         ——此文原发在《光明日报》。《散文海外版》2019年第6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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