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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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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2 09:52: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碧溪往事

                                         瞿成喜  (大酉山人)

碧溪是我给起的名字,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条溪究竟叫什么,我上电子地图上搜索了半天,也查不出来,倒是离那里不远的另一条溪,就是有名的“借母溪”,如今已经是沅陵县政府重点打造的旅游风景区了,而且,当年那个叫做筒车坪的公社也已经成为了历史,行政管辖也隶属于借母溪镇。我的瓦匠生涯中的第一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1)难忘的旅程

我在生产队当了一年记工员,又到大队的农场干了一年活,并且还兼任了农场的出纳员,就到了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那年。

仅仅耕种分到的那几丘田那是肯定不行的,于是父亲对我说,你跟着姐姐姐夫出去做砖瓦吧。

过了正月,我们就挑了行李出门了。先是从辰溪大码头坐船,顺沅江而下到沅陵,在沅陵县城的“河街”小旅馆里住了一夜。又沿着县城后面一条通往大庸县的沙石公路走了两天的路,才到达了那个叫筒车坪公社的地方。

与我同去的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和我姐姐姐夫外,还有一个姐夫的伯伯,我依照姐夫的辈分叫他汤伯,以及姐夫的两个本家兄弟——阿德和东方。

公社旁边有一个小招待所。招待所建在公路的里边,公路外面就是那条碧溪,此前两天,我们都是顺着这条溪流走进来的。一路上,我们领略了喀斯特地貌迷人的风景:如刀削的山峰直指苍穹,百丈的悬崖下碧水奔涌,薄雾在石峰之间缭绕不绝,山峰之巅的青松兀立……我们到达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夜幕正在群山之间悄然合围。

招待所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是接待员,还有一个中年人,充当厨子和杂工。

汤伯说,今晚就住招待所吧,明天再去瓦棚子。我问他,还有多远呢?他用手一指:“喏,就在溪对面!”

我顺着汤伯手指的方向,看到溪的对岸有两个茅草棚子,紧挨着溪边而建,后面是一个较大的村子,一缕缕的炊烟从住户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招待所里那位姑娘不仅人漂亮,还很热情活泼,得知我们是来这里做瓦的师傅,就热情地和我们聊了起来,她说,她的家就在对面的村子,村子里的人多半姓谢,她也是。还说,她家也还盖着杉木皮,正需要买瓦哩。

聊着聊着,我们就熟络起来,知道她叫金菊,家里有四姊妹,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晚饭就和我们一起吃,菜里面放了一种香料,我吃不惯,问她是什么,她说,那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叫花椒。又说,花椒树现在正在开花,满山都是哩。

她得知我们是走路进来的,就叫厨子多烧点水,好好烫一下脚。也是的,走了两天的路,脚板都磨起了泡呢。担子虽然不重,一头是床旧棉被,一头是衣服、几斤米和几个糍粑,外加瓦桶和砖匣子,但挑的时间长了,的确是让我足足体验了一把艰辛,尤其是头一天,从沅陵县城到军大坪,九十多里路,一步步走来,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有一段,为了抄近路,翻了一座山,下山时,脚肚子都直打颤。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那就是沅陵的那三座塔,走了很久的路,依然看得到那些塔顶,其中有一个半边塔,很高,残破得看久了就会垮塌。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三座塔分别是凤鸣塔、龙吟塔、鹿鸣塔,是沅陵有名的历史景观。

刚过正月的夜里,天依然还很冷。招待所里,服务员谢金菊把火烧得旺旺的,烤得我们直打倒退。她告诉我们,从这里过去,就是大庸县的四斗坪公社,离张家界很近。

招待所虽然就在公路边,却没有开通班车,也很少有车经过,山里的夜很静,听得见溪水流淌的哗哗声。

困顿的我,在这个小招待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2)奇特的民俗风情

瓦棚边上的碧溪,溪床很宽,怕有百多米,溪床布满了鹅卵石,碧绿的溪水很丰盈,清亮亮地从上游流来,不知源头在何处,每隔一段,会出现一个水潭,潭里的水显出墨绿色,让人看了很是赏心悦目。溪水狭窄处,横有几根树扎成的桥,方便行人过往。

我到了瓦棚后才知道,这是个旧瓦厂,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做过,所以砖窑和茅棚都是现成的。瓦棚后面的那个村子叫谢家坪。而且,这里还没有分田到户,还是继续着生产队统一生产的集体化模式。那里的单干,比我的家乡晚了一年。

做砖瓦这个行当,起初两个月全是“荒工”,要割茅扎棚、打埂整地,垒砖台、制车盘……为正式开工做准备。

为了扎盖砖瓦的棚,我们上对面的山上去割丝茅。登高之后,更觉这里山峰险峻,奇峰秀丽。后来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张家界风光,在这里全都能见到。正值早春,漫山遍野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以花椒、樱桃为最多,在狭谷间,在峭壁上,在林深处,到处芬芳烂漫着。这里是最原始最纯朴的自然花海,是我一辈子见到的最难忘的自然风光。

更令我难忘的是这里奇特的民俗风情。

也许是这里的山路陡峭的缘故吧,这里的人们几乎不用扁担,需要移动的所有东西全靠背。就连猪牛粪,甚至大粪都是背。背的工具分为两种,一种是篾织的背篓,稍矮一点,下窄上宽,便于放置各种物品;一种是木制的背架,上面装了带背,象一节梯子,有两个长脚,便于中途休息,这种背架主要用于背柴和其它较长的东西。

春天的雨水,在惊雷声中骤然而至,溪水显得浩渺起来。溪中原来的那几根树被冲走了。

谢家坪的社员要去溪对面劳动,而溪水已经齐了腰深。这时,男人就会脱光了所有的衣服,光了屁股蛋,一丝不挂地把妇女背过溪去,就连那些年轻的姑娘,也是乖乖趴在男劳力的背上,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意思。

倒是我们这些外地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所以,汤伯在看了以后,下结论说:“这里是‘花地’哩”。

我不懂“花地”是啥意思,问同去的东方,东方笑着告诉我,“花地”是瓦匠行话。凡是花地,女人都很开放,你可以在这里讨个老婆回去。

俗话说,见怪不怪。慢慢地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这里的男子打光屁股与溪水有关。但凡是到了溪水里,男子就可以一丝不挂,哪怕是旁边有年轻姑娘在洗衣服洗菜,或者是在溪边玩耍、经过等,都无需回避,而这些女人也早以习以为常。

在这里,犁田打耙,耕种收割这些生活,大都是女人们做,而男人则多数在家里煮饭带孩子。这一习俗使我觉得非常的奇怪。

后来当地一位老人告诉我们,这缘于一个乾隆皇下江南的传说。

据说,当年乾隆皇微服私访来到此地,当时饿了,就去百姓家去找吃的。时值青黄不接的六月,食物紧缺,女主人不肯给乾隆饭菜。正当乾隆准备离去时,男主人回来了,他把自己的饭菜给了客人,自己却打了饿肚。乾隆皇感动不已,当即在旁边的石壁上写了四句话:好个沅陵县,男贤女不贤,男子家中坐,妇女耕粮田。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当地官员耳中,急忙派人前往察看,确认是乾隆皇帝真迹,便立刻按照皇帝的金口玉言贯彻落实,命令一切重活累活均由妇女完成,男人们则可在家从事轻松的家务活。自此,成为当地约定俗成。

汤伯把这里称之为“花地”的定论,在一个多月后便得到了验证。阳春三月,一弯下弦月挂在远处的峰巅,把淡淡的月光洒在大地。我和阿德沿着溪边的石板路溜跶,溪水欢快的鸣唱着,溪岸有很多杨柳,正是墨绿时,朦胧的月光把长长的树影投在宽阔的溪床上。

突然,从树的阴影里传来男女轻微的呢喃声,我和阿德驻足细听,那声音竟然急促而撩人,恰在这时,远处公路上的一束灯光照射过来,正好照出了那一对男女的叠影,让我和阿德不由得心跳加快,青春的萌动油然而生……

不久,东方在另一个晚上回来时,也高声地嚷嚷道:“他妈的,今天真背时,碰到‘扯连’的了!”

我真的很好奇,也很纳闷,这种男女关系问题,那时在我的家乡,是非常丢人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而在这里,却似乎并不神秘。

村子里有人结婚时,习俗更是让人咋舌,全村的男女老少要在主人家连吃三天喜宴,除了主人家的血亲,凑个三五块的份子钱外,其余的乡邻,只需带几斤大米即可。稍微远一点的,还自带被褥,吃住均在主人家。那几天,整个村子都洋溢在喜气中,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个个嘴上都吃得油光光的。
  因为他们大多数的房屋都还盖着杉木皮,都希望能够从我们这里买到优质的青瓦,几个头脑活泛的就把我们请到他们家去吃饭。他们从腊炕上取下黢黑的猪肉和羊肉,用稻草刷子刷了刷,洗也不洗就直接切开下锅了。腊肉的香气在满屋子里飘荡,而煮出来的汤却是乌黑乌黑的,使我们有点不敢进口。

这一切,让我不解,让我好奇,也令我着迷。

(3)露天电影与那一群姑娘

瓦棚边上,就是一条大路,直通后面的村子,村民进出大都从这里经过。谢金菊每天都在这条路上往返招待所和家之间,都会和我热情地打招呼。通过她,我们又很快认识了牡丹、阿珍、小花、山桃等七八个和我与阿德年龄相仿的年轻姑娘们。当然,还有那个后来和我成为好朋友的小伙子阿根。

也许是这里属于沅陵县的一个边远公社吧,文化娱乐生活相对匮乏,但对面的公社所在地,每周都会在旁边的一块空坪上放两晚的露天电影。这为我们枯燥的瓦匠生活增添了许多快乐。

牡丹姑娘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娃娃脸,梳有一对乌黑的大辫子,脸上有着山里姑娘特有的暗红色,一笑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所以,我叫她“黑牡丹”。她路过时,背上都是背着背篓,很少有空手的时候。

每次放电影,都是谢金菊在白天时就通知我们了,而后,牡丹及那几个姑娘会有意无意地从我们的瓦棚子边经过,顺便就约好晚上一起过溪那边去看。

放电影的那天,我们早早地就收了工,吃过饭,把自己收拾干净,等着姑娘们来邀我们,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知道阿德喜欢谢金菊是在几个月以后。阿德比我大两岁,是位 “老江湖”了,先后到过几个地方做砖瓦,比我见识大多了。他隔几天就邀我在晚上去谢金菊家里玩,我说,你自己去吧,他又不敢,非得要我陪他。

谢金菊一般都是在招待所呆到晚上八点钟,然后就回自己的家里来睡。去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了她的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洗澡,不管下雨落雪,一年四季如此,我甚至怀疑她有洁癖。一个山里姑娘,有这种嗜好,真的不多见。

谢金菊的父母对我们去找他们的女儿聊天,似乎很是高兴,总是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并且,早早地就睡下了,一任我们天南海北的神侃。

汤伯告诉我们,凡是“花地”都是这样的,外地男子可以和他们的女儿任意玩耍,因为有人看得上他们家的姑娘,这是一种荣幸,是挺有面子的一件事;但千万别和他们家里的媳妇亲近,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在贵州很多地方,几乎都有这规矩,他要我们谨记。

谢金菊对阿德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对阿德显得不热不冷,搭讪时也是不咸不淡的。反而,对我却热情了许多,总是甜甜地笑着,话也特别多。她的笑声清脆而甜美,加上她白皙的皮肤和漂亮的脸蛋,全身充满青春特有的魅力。

她的年龄应该和阿德差不多,比我大了几岁,这总让我觉得她更象一位姐姐,一位漂亮的姐姐。

每次,谢金菊从瓦棚边上走过,都会大声地叫我:“小奇!小奇!”完全不顾阿德的感受,也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谢金菊的母亲来瓦厂买瓦了,阿德热情地接待了她。并且将他自己的瓦在优惠价买给她的同时,还特别送了一些。这让金菊的母亲对阿德多了几分好感,后来在天冷的时候再去她家玩耍时,总是把火烧得旺旺的,有时还拿些糍粑来烧给我们吃。

起初一段时间,我们和村子里的几个姑娘们一同去看电影,并没有什么特别分彼此,路上叽叽喳喳,东扯日头西扯雨,彼此很是快乐,并且有些莫名的兴奋。我发现自己喜欢牡丹时,是因为一次在“装窑”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事。

装窑就是把砖瓦坯装进窑里,然后用火烧上几天几夜,把土坯变成成品。装窑是个体力活,通常,我们需要请些短工来帮忙,每天给两三块工钱,还管三顿饭。因为我们已经和村子里那群姑娘很熟悉了,她们也愿意来干,于是就会在一起干上两三天。在传递砖瓦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肢体上的接触。那次,天有些热,大家都脱得只剩下薄薄的衬衣,不经意间,我的手碰触到了牡丹的乳房,肉肉的,软软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激动迅速传遍了全身,而牡丹也在那一刹那间,激灵得满脸通红,象触电一般缩回了身子。我欣喜的发现,她在下意识躲闪的同时,脸上却带着微笑,让我一颗惊慌的心更是怦怦地乱跳。

自此,我对牡丹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她比其它的几个姑娘都要好看,尤其是脸上的那一对浅浅的酒窝,更显得非常的迷人。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也不敢说,我把对她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我不敢确定,她是否也喜欢我。

牡丹的父亲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了,他家也想买些青瓦。汤伯就带了我们,以师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家的饭桌上。牡丹协助着他的父亲,忙前忙后地张罗着饭菜,在给我泡茶时,我分明感到她的手是有意碰到我的,我看她时,她的脸上顿时绯红起来,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的,同时露出了两边浅浅的酒窝。
   老道的东方,拿眼睨一眼我和牡丹,笑得有点邪。在牡丹走开时,用筷子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小子哎,不错呀!”羞得我顿时成了关公脸。

直到有一天晚上,电影散场后,她轻轻地对我说,我没有带手电筒,你慢点走,照一下我。于是我走在她的后面,小心地照着路面。到了瓦棚之后,她又对我说,你送一下我吧。

走过那一段田埂,她说,把电筒熄了吧。我象一个听话的孩子一般,马上关了手电。天上有些星光闪烁,周围的山峰瞬间变得更巍峨,更雄伟,仿佛把我们紧紧地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远处的山谷间,传来猛禽凄厉地叫声:“咕——咕咕……”突然间,她抓住了我的手,并且迅速地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逃也似的跑向了她的村子。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脑子里如灌满了浆糊,混沌不开,只觉得握着手电筒的手心,有了微微的汗珠。

那一晚,我失眠了。

(4)那个小食品站哟  

三十八年前的筒车坪公社,没有集市。当然,后来有没有,我也不知道。据汤伯说,那时候沅陵全县只有凉水井、马蹄驿、筲箕湾三个地方赶乡场,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没有集市,那里的社员还存在以物换物的方式,比如你用一只鸡换我一只鸭,你用一斤油,换我几斤米之类的交易,可以说,那时,这里基本上还处于半自耕自给的时代。

作为公社的驻地,筒车坪有供销社、邮电所、食品站等单位。食品站每天都会杀一头猪,而且是国家牌价七毛五一斤供应给当地的社员。这在我的家乡是绝对没有的好事,在我的家乡,那时候猪肉是要凭票的。而且,那里除猪肉是平价外,猪的内脏价格也相当的低,比如:猪大肠三毛八分,小肠三毛,猪肝、猪腰子五毛,但令人不解的是,猪头却贵到一块钱一斤。

对于我们这些瓦匠,猪肉的敞开平价供应,无疑是我们改善生活最大的福音。每天的清晨,猪的嚎叫声从对面的山弯里传过来,这个信号告诉我们,再过半个多钟头,等猪剥了皮,清洗了内脏,就可以去称了。所以,我们几乎天天都会跨过那道清清的溪流,在小食品站里打一个来回,当地的社员很是羡慕我们,说瓦匠师傅真有钱,每天都能够吃肉。牡丹也曾在和我聊天时问我,你一天能做多少匹瓦?我说,一般情况下,一天能有一千二左右吧,她又问,那一天可以做多少砖呢?我说,大概在六百吧。她就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你们天天可以称得起肉吃哩。其实他们不知道,还有“荒工”,一年实际生产时间只有不到半年,除去了成本,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有钱。最主要的是,因为没有农贸市场,小菜没地方买,除了一些热心的本地社员送一点之外,我们没处弄,所以,在天下雨不能做砖瓦时,我们就会上山去抽竹笋、找蕨菜,或者到溪里去捕鱼等,来满足我们吃菜的需要。

食品站很小,也很筒陋。三间小平房是办公室加职工宿舍,还有两间猪圈,外加一个宰杀生猪、加工的敞棚子。食品站离公社的驻地也就几十米远,去那里都得经过公社那一排平房。去的次数多了,不仅站里的几个人认识了我们,就连公社那几个干部也知道我们是辰溪的瓦匠师傅。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公社那个姓曹的干部,他让我们叫他曹委。他说,他的家远在白田公社,离这里远着哩,他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已经有十多年了,还说,他还分管税收呢。没事的时候,他就来我们瓦棚转悠,来了就和我们闲聊。因为我们听说他管着税收,我们哪里敢得罪他?所以他一来,汤伯就吩咐东方给他办饭吃,买酒喝。东方是个贪玩又喜欢办饭的家伙,虽然他已经是一个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中年人,但因为他贪玩的性格,我们几个中,砖瓦做得最少的就是他。做得少,收入自然也少,但他好像并不在乎,所以汤伯说他,年年都是十八岁(意思就是每年都是没得什么钱)。
       曹委个子不高,瘦瘦的,五十出头,蓄了一个发型偏偏的干部头,手上戴了一块那时很流行的手表。从他和东方的闲聊中我们得知,他是个“半边户”,老婆在白田老家农村,家里有三个孩子。别看他个子不大,说话的声音却很响亮,他的烟瘾很大,连东方抽的旱烟也不嫌弃,卷的喇叭筒也不比东方卷的差,抽起来叭叭地响,所以,他一笑起来,满口的牙齿都是黄黄的,看得出,他就是个工农干部。
      平常,我们的饭菜都是各搞各的,当然,我和我姐姐姐夫是一起吃的。曹委一来,我们就集体开餐,买肉买酒的钱平摊,办饭加陪聊就是东方的事了。

为了改善伙食,东方还去村子里去买鸡,鸡也很便宜,一块钱一斤。所以,曹委每次都是高兴的来,高兴地去,有时还微醉,脸红得象个关公。
       或许是曹委的关照吧,前大半年都没有人来向我们提完税的事,就连我们为学校定做的砖也没有交过税。但后来,有一次曹委却来说,要我们交税,东方就不干了,说,为了招待你,我都不晓得担搁了多少工!你要我交税,那你就赔我损失,要不,我就和你去公社讲理去!
      曹委就不再坚持,很不高兴地走了,交税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公社周边居住的人口并不多,有时候,食品站一天一头猪买不完。等到快要下班的时候,食品站的人甚至会走过溪,到我们的瓦棚外面喊:“瓦匠师傅呀,还有点肉便宜给你们,要不咯?”
  “要要要,你都过来喊了,这是给我们面子呢。”汤伯到底是老江湖,说得对方眉开眼笑。
          (5)碧溪放排   

做砖瓦的手艺,下雨天就是假日,只要下雨,瓦棚里的六个人,或下溪捕鱼,或睡大觉,或去外面游山玩水。而桃红李白的四月天,又偏偏是多雨的季节。年轻的我和阿德,自然是睡不住的,就去后面的村庄里玩。我很想去牡丹家里看她,因为她的小酒窝老是在脑海里浮现,但是,她白天是没有时间陪我们的,她要割青积肥,要打猪草,要锄田坎......她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趁兴而去,扫兴而归。当然,有时候也去谢金菊工作的小旅馆找她闲聊。
      溪水变得很丰盈,盈满了整个的溪床,俨然已是一条小河一般了。这时候,过溪是件费劲的事儿,须脱光了衣服,顶在头顶上,小心翼翼地淌过溪去。但我们却从来没有象当地男人那样脱得一丝不挂,而是留了内裤,等到了对面,躲到岩坎下换了再走上公路去见金菊。
       有时候,漂亮的金菊正好在吊脚楼上的走廊里,看到我和阿德在溪水里横渡,就大声地叫我们:“小奇,小奇,当心哪,别走到深处去!”
       金菊总是把小旅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招呼我和阿德烤火,还泡一杯浓浓的茶,她说,茶叶是山上采来的野茶,香着哩。忙完了,就要把我们的湿短裤拿去搓洗,我和阿德有些不好意思,而她却总是很大方地一把夺过去,说,“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呢!”
       用清水洗完了,就拿一根木棍子撑了,插在火塘边烘。小旅馆的客人一般不多,金菊就拿了双袜子底一边纳,一边给我们讲故事。她说,你别看我们这个公社不大,管的地方宽得很哩,离这里最远的一个大队,送一头预购猪来食品站,需要天麻麻亮就起床,三四个劳力走一天的山路,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能到这里的。我说,难怪有时候下午听到有猪叫声哦。她说,就是咯,好远哩,那里的人很造孽的。
       果然,后来我们有几次看到一些来送预购猪的人,用一块木板,把猪绑在上面,下面用两把木叉顶在木板的两头,两把叉之间有一根扁担一样的木枋连接着,人的两只手扶住木叉的把子,把猪扛在肩头行走。山路崎岖,两个人抬是不现实的,智慧的山里人就用了这种独特的方法,几个人轮流地交换着。我不禁感叹,这里的山民,比我们还活得艰难。
       小旅馆有客的时候,我和阿德就去旁边仅有的一家供销社转悠。供销社也很小,通常只有一个妇女上班,里面的商品,排列在玻璃货柜里和木货架上,除了一些煤油、盐、红白、砂糖及针头线脑之类的外,也还有些少量的布匹。供销社的后面,就是我们时常来看电影的那块空坪。
       那天,汤伯说,你们天天玩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到山上去搞点柴火来,也免得花钱买嘛。是的,烧窑是需要柴火的,一窑就要烧掉一万多斤,一块钱一百斤哩。
      于是,我姐姐留下给我们做饭,其余五个人全部上山去弄柴火。我们沿着碧溪而上,至两三公里处,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林子里到处都是干枯的树木,还有很多都已腐朽,上面长了各色的菌子。老春初夏的山里,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参天的树木,蔽去了阴沉的天空。山势非常的陡峭,行走在上面异常地吃力,沟壑里哗哗流淌的水声,和着溪水的奔流声,带我进入了一个新奇而神秘的世界。山岭上,有一条条笔直陡峭而又非常光滑的索道,那是当地人砍树溜成的,人们把砍倒、锯成段的木条送到溜槽里,一下子就到了底下的溪水里。
       看到满山的干树,我们很是兴奋,就不顾三七二十一地砍起来,当树条顺着溜槽里往下滑落时,那种锐不可挡的气势是那么的雄壮,仿佛有一种势若破竹的磅礴,在一阵“嗦嗦嗦嗦”的滚落之声后,猛听得“嗵”地一声巨响,迭落到山脚的溪潭里。
       正当我们沉浸在自鸣得意的喜悦里时,却听到下面溪水里负责翘排的东方大声地喊叫:“停一停,停一停!不要砍那些硬木,都沉到潭里去了,浮不上来!”这时我们方才明白,原来硬木是运不下去的,怪不得满山的干檀木、土蕨树等硬木,都烂在那里而没有人砍伐。
       于是我们改变了策略,专砍那些松树、刺桐树等木质较松的树木。干得累了,我找了一块高高的巨石,坐在上面休息。极目远眺,山峰巍峨,峰顶隐在阴天的云雾里,怪石林立,透露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比比娃——比比娃——”竹鸡在远处鸣叫,清脆而响亮。对面的山弯里,有一个水辗子,一股白色的水流从辗房的上面倾泻而下,带动巨大的石盘不停地转动,隐隐约约传来木轱辘旋转的吱吱哑哑的声音。
       放排的过程,远比我们想像的要艰难得多。因为没有经验,排扎得过大,而溪水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很轻松,速度也快,而浅的地方易容搁浅,推都推不动,只好解散,而解散了之后,又满溪飘游,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我们几个左冲右突,顾此失彼,弄得精疲力竭。
       天煞黑时,我们才收工,总共才得了大约五六千斤柴火,而花在溪水里的时间,足足有四个小时。
       那天的晚上,牡丹的父亲拿了一大块麂子肉来慰问我们了。他说,你们要去弄柴火,怎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我帮你们弄,一天弄个万多斤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汤伯就笑,说,那怎么好意思啊。
       牡丹是在她父亲走了之后才来找我的,她给我送来了两块方方的棉布,棉布的四角各有一根带子。说,拿着,下次若再去弄柴,就把这个绑在膝盖上,免得伤了。我一时很是感动,就在接过棉布时,顺势抱了她一把,把我的初吻,献给了这个我钟爱的山里姑娘。她的唇是那么的湿润,她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她的腰,却是那么的柔软。
      要不是阿德无意识中用手电筒照了黑暗中的我和牡丹,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心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地燃烧,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把这种焦灼释放出去。
           (6)可怕的“竹筒水”
       初夏,南方的雨季如期而至,一连数天的大雨,使得碧溪的水位猛涨。平日里那条清澈欢快的溪流,此刻已经俨然是一条凶涌的河流!
        我们几个瓦匠在瓦棚里整天里无所事事,睡得昏天黑地。
       那天下午,暴雨加剧,周围的群山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充耳可闻的是洪水的怒吼之声。阿德起床小解,告诉我们,溪水里在流“树筒子”了。我们都起来看热闹。只见浑浊的溪水里,不断地有干朽的树木从上游流来,然后随着凶猛的洪水瞬间漂向下游。
       牡丹的父亲和后面村子里的一些人,都来到我们瓦棚子外面的大路上,拿了网制的工具在洪水里捞鱼。不时有人发出惊呼,那是有人捕到大鱼了。溪水不断地在上涨,树筒子也越流越多,象激流险滩上打散的木排一般,洪水窠夹着密密麻麻的树木残渣凶涌而来,呼啸而去。我惊奇地发现,溪流中间的水位比两边的要高,洪流的中心,有巨大的古树被冲下来了,那苍劲的札枝,高高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见多识广的汤伯说:“看这架势有点不太正常,大家先去搞点饭吃,不然等下水上来了,饭都吃不成了。”于是我姐姐赶紧去把现饭放在锅里炒。
       汤伯说这话时,水位离我们的瓦棚子还有一米多高,我心里有点嘲笑汤伯有点小题大做,就继续站在路边上看热闹。姐姐炒好了饭,叫我吃饭。就在我转身向瓦棚走去时,突然一股数丈高的浪头从上游咆哮而来,象巨涛海浪铺天盖地压过来,瞬间就涌上了棚子的空坪。
      “快跑!”,只听得汤伯一声大叫,我们慌不择路,扯掉了瓦棚后面的一块茅扇,从土坎上爬向高处。滂沱大雨倾刻间把我浇得如落汤鸡,待回头时,瓦棚已是一片汪洋,我们堆在窑门口的那一堆木材被洪水卷走了!
       牡丹的父亲收留了我们,他烧了一炉大火让我们烤衣服,牡丹和她的母亲忙着给我们准备晚饭。天,已经黑下来了,我们听到的,只是对面高山上瀑布冲下深沟里的水声。
       待我们烤干了衣服,吃过晚饭后,东方要牡丹的父亲找一把手电筒,说是去看一看水势。不一会,他回来说,水已经退了,退到大路以下了!我有点不太相信,哪有这么快呀?牡丹的父亲则说,竹筒水是这样的,来得快,也退得快。我不禁感慨,真是: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啊。
       次日一早,我返回瓦棚时,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空坪上是厚厚的淤泥,那些平日里我们辛辛苦苦制成的瓦坯全都成了一堆堆的烂泥。幸好,瓦棚在一个小弯里,这里是让水,没有被冲走,而我们的床,也架在棚子的半空中,也完好无损。
  劫后余生,我心里的那一丝恐惧,好久都萦绕在梦中。


(7)在举棋不定的日子

经历了可怕的“竹筒水” 之后,我们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心灰意冷之中,很长一段时间,望着瓦棚前的满目疮痍,走在一尺多深的淤泥中,特别是看着那些辛辛苦苦几个月来做好的砖瓦坯子,变成了一堆堆烂泥,就有一种失落,甚至想另寻去处。

但汤伯没坑声,我们五个也就整天地四处玩耍。汤伯是长辈,经验最丰富,我们当然都听他的,只要他说走,我们就决不留。他既然不说,就说明他在犹豫,还举棋不定。

趁着这段时间,我和姐夫、阿德把附近山水走了个遍。洪水过后,接着就是烈日,溪水很快就又恢复了碧绿的颜色。我们在从村子里借来渔网、隔子,再花点小钱买来茶枯,到溪里去弄鱼。在溪中有石头的地方,我们把渔网先围住石头的周围,再把用水泡过的茶枯黏成团,扎一个猛子下去,使劲地把茶枯往岩洞里塞,鱼儿受了茶枯水一闹,从石头缝里往外四处逃窜,纷纷撞到网上,成了我们的盘中餐。溪中有一种鱼,象极了我们家乡的鲤鱼,红红的尾巴,细细的鳞。牡丹的父亲告诉我们,这种鱼叫“羊角鱼”,但鱼籽却有毒,吃不得的,令我很是不解。而这种鱼,偏偏籽又很多,只要是二三两以上的,都是满肚子鱼蛋。

牡丹的父亲说,羊角鱼是没有雄鱼的,是和水蛇交配而产籽,幼小时,全身是一道道的花斑,不知是真是假,但我们见到溪里确实有很多这样的小鱼,一群一群的,爱在浅水里游弋。捕鱼的时候,也的确遇到过许多水蛇,全身乌青,藏匿在水中的石头缝里,有时不经意中翻动了石头,它猛地窜出来,吓得我们一跳老高,不过,当地人告诉我们,不要怕,水蛇是没有毒的。

东方是捕鱼的高手,平常就喜欢在溪水里捕鱼捞虾。但他不喜欢和我们一起下溪,可能是嫌我们水平太臭吧。所以,第二年,他在沅陵的丑溪口捕鱼时,因为在水中脚肚子抽筋,而淹死在那里。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溪水里玩腻了,我们就去山上。山上林荫蔽日,有无数的溪沟,一股股清流涓涓流淌,非常地清凉。清凉的地方有牛蛙,那是山中珍品。我们钻进深深地沟壑里,去寻找那山中美味。身处沟壑间,有时一抬头,可见如刀削的山峰突兀,苍劲的老松顽强地生长在岩石之上,根系把硕大的石块硬是砸开一条条大缝,大有倾倒而下之势,让人心生敬畏。

牛蛙喜阴凉,据说它是蛇的天敌。阿德提议我们去山洞里找牛蛙,于是我们找来松油当火把,钻过很多的山洞。有牛蛙的山洞,老远就能听到牛蛙“绑——绑——”的叫声。但牛蛙毕竟是山里的精灵,须屏声敛气地接近,否则,一有风吹草动,它不但立即停止鸣叫,而且,立马躲藏起来。因为牛蛙奇特的叫声,当地人把它称为“绑绑”。

我们把捕捉到的牛蛙和鸡肉一起炖,那味道,啧啧,美极了!

当然,我们遇到了很多蛇,各式各样的,有五步蛇、竹叶青、响尾蛇、黄金条、菜花蛇、烙铁头......最多的要算一种叫“野鸡蛇”的了,它全身呈褐红色,头部下方,有一段大约六七寸长的地方,全是黄豆大小的红点点,象公鸡颈上的羽毛那般鲜艳。它个头大,且长。但据说是无毒蛇。

盛夏的季节来临了。溪对面的公社所在地,来了一拔收蛇人。那些人把收来的蛇,剥皮,卷成一个个圆蛇饼,放在烈日下晒干,然后运走。

我们去看他们剥蛇,见到了更多更奇怪的,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蛇,被装在铁笼子里。收蛇人杀蛇时,他们把剥下来的蛇皮,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晾干;把蛇胆取出来放在一个瓶子里;把蛇头、蛇蛋等一些没用的东西装在垃圾桶里,然后埋掉。

那里的蛇真多,整整一个夏天,收蛇人运走了好几卡车干蛇饼。

那天,我和阿德又去那边玩。看到铁笼里头了一条大五步蛇,它全身有着象棋盘一样的棱形花纹,足有手臂粗,但头却小,呈三角形,眼睛更小,只有芝麻大小。这是一种剧毒蛇,据说人一旦被咬,不出五步就会倒下。我拿了一根铁丝,从笼子外面去撮它的头,没承想,它“唬”地一声,象发威的公猫喷出了一口毒雾,把铁笼撞得翻了个个,吓得我面如土灰,一把丢掉铁丝,逃也似地跑开了,老远,脚肚子还在打颤。

汤伯说,算你运气好!这种蛇视力极差,平时是靠放丝捕食的,一旦有动物触到了它放的丝,就会先喷一口毒雾,然后扑上去咬住,很少有跑得脱的。有的人又管它叫“棋盘花”。

汤伯开始清理空坪上干涸的淤泥了,我们知道,他已经决定在这里干到年底。于是,我们也跟着准备开工了。  

(8)好朋友阿根   

阿根是金菊的弟弟,在大队的小学当老师。因为先认识了金菊,自然就认识了阿根。阿根爱看书,我从他那里也借来读。也就是那一年,我读了《青春之㰤》,读了《山乡巨变》,还有巴金写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后来,还读了张扬的《第二次握手》......

阿根说,他考大学差8分,本来是应该复读的,但家里条件不允许,就当了大队小学的老师。

大队小学坐落在离我们瓦棚不远处的一个山包上,有一排那里不多的砖瓦房。教室和筒车坪公社隔溪相望,周边有许多郁郁葱葱的树木,我非常喜欢那种环境,甚至幻想能够有朝一日,也能象他一样,当一名老师。

阿根大多数晚上都要去学校备课,有时就邀我一同去玩。学校不大,只有五名老师,三个年纪较大,还有一个和阿根年龄相仿的年轻姑娘,姓林,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很文静,皮肤很白皙,这在山里是很少见到的,有种如同城里姑娘的味道,据说她是大队书记的女儿。阿根备课时,我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从他那里借来的书。

林老师说话也很温柔,不象那些山里妹子,总是粗声大气的。特别是一笑起来,有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在她备完了课之后,她也会和我交流一些有关读书感受的话题,看得出,她读过不少书,而且见解也很独特。有一次,我们就《第二次握手》展开了讨论,相谈很是投缘,直到三个年纪大的老师都走了,剩下了我,阿根和她,好像还余兴未尽。知识的力量,让我对她有了极端的好感。甚至让我在心里把她和牡丹作了一番比较,牡丹是属于那种纯朴、自然而带点野性的山里姑娘,而她,却是经过书香的熏陶,周身透露出文雅的姑娘,所以,我觉得她比牡丹更有魅力。但是,对于她,我更多的只是敬重,不敢有其它的非分之想。

她说,想不到你一个小瓦匠,却还喜欢看书,而且还有种读书人的味道。我说,我原本也考取了老师的,是因为我父亲的“历史问题”而没当成。她就唏嘘,说,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未了,她安慰我说,读书终归是有用的,不要灰心,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就很感谢她,也自嘲地说了李白的那句“天生我才必有用",简直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阿根很喜欢穿那时很流行的解放军的黄衣服,连戴的帽子也是黄色的军帽。我说,你那么喜欢穿军装,为什么不去当兵呢?他说,当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本来他去年就去参加了体检,也合格了,但由于名额的限制,最后没去成。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觉得当老师也蛮好的,明年我准备去考师范,然后到城里去教书。”阿根说这话时,脸上有了坚定的微笑。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也不知道他的这一愿望后来实现了没有,因为年底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去过。

一来二去的,我和阿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时,我们也谈爱情。阿根说,他读高中时,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同学与他很合得来,但是,她考上了大学,从此就断了往来。我说,社会是很现实的,女人也一样。他摆了摆手,说,我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自己有了资本,不愁找不到好的姑娘。

阿根告诉我,这里的姑娘其实很纯朴,同时也很开放,只要是姑娘愿意,家长们是不会介意你和她们交往的。但他同时又告诉我,但你不要轻易许下什么承诺,否则,会有麻烦的。

山村的夜晚是很寂静的,盛夏的夜空,满天的星斗闪烁。山里的风却是凉的,没有酷热难当的感觉。有时,我还会和阿德一起,去找牡丹或者金菊们去玩。其实。我念念不忘的,还是与牡丹的那个甜蜜的初吻......  

阿根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照相机,我便央求他给我拍了一些照片,有站在溪边的,有靠在树上的,留下了那个青涩岁月的往事。只是后来,那些照片我没有很好地保存下来,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9)无法解释的尖叫声   

山里的秋天比我的家乡来得要早,八月半过后,溪水就变得冰凉。做瓦其实是很辛苦的手艺,没有条件刻意去烧水洗澡,很多时候,我们在日落西山,收拾了瓦坯之后,就一个猛子扎到冰冷的溪水里,草草地冼一下完事。

八月底的时候,瓦棚里来了一对父子,是我们的本地老乡,据说原本也是在外面做瓦的,因为和老婆吵了架,一时带了儿子出走,想在我们这里找个临时打坯的活儿。打坯就是给别人做泥坯,按数付款,不负责烧窑。因为接了学校定做的砖瓦,所以汤伯就收留了他们父子。

这对父子姓张,父亲三十四五岁,儿子八岁,名叫虎子。虎子真的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没事的时候,我们都爱摸他的头。而他,总是眨巴一双大眼睛,笑笑地跑开。自从虎子来了以后,我们的瓦棚里就多了许多欢笑声。

起初,一切都平安无事,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而在那个深秋的黄昏,发生了一件让人匪益所思的事情。

那天,虽然是个晴朗的秋日,但风很大,黄昏的时候,血红的太阳挂在对面的山尖上,眼看就要落下去了。我们知道,这样的症状,是要变天的前兆。我们一如平日一样,都在忙着挤瓦桶、搬瓦、码瓦,在为一天的工作做最后的收尾。

突然,“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从瓦棚后面传来。接着就见虎子脚步踉跄地从那里跑出来,由于过度的惊吓,使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脸变得乌青!那一声尖叫,如同一把利剑,刺破苍穹,刺得我们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们不约而同,几乎是齐声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虎子惊恐地扑向他的父亲,用手指着棚子的后面,语呓不清地哭诉道:“那......那茅厕里......有鬼!”

虎子的父亲大声地斥责道:“少讲鬼话!大白天的,哪有鬼!”

汤伯走过来,摸了一下虎子的头,安慰道:“虎子别怕!慢慢说。”

惊魂未定的虎子紧紧地抱着他父亲的大腿,颤颤惊惊地说:“是真的,我要去茅厕里屙屎,但那里面有一个满脸是血,老高,舌头拉长的鬼!好骇人啊!”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指向茅厕,由于惊恐而放大了的瞳孔,我不禁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凉,浑身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孩子未满'童限',肯定是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汤伯最后下结论道。我不什么叫“童限”,问汤伯,汤伯说,人在十二岁之前叫童年,过了十二岁,就满了童限,就不容易看到那些东西了。对此,我一知半解。

汤伯吩咐老张道 :“你去院子里找点香纸烧一烧吧。”但虎子一直就抱着他父亲的大腿不放,说什么也不肯让老张离开。老张就说,那算了,明天再说吧。于是我们匆匆地收拾,吃了晚饭睡觉。

我们的睡铺,是用树条搭在棚子的半空,上面铺了竹子当床板。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节省了空间,二是为了防潮,三是可以防止蛇虫的浸袭。上去睡觉时,需要架一个简易的木梯。而我做瓦的车盘,正好就在床铺的下方。

做瓦是很累人的活,一般情况下,上床之后我很快就会沉沉地睡去。但由于白天发生在虎子身上的事情,使得我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发生了一件事。

  半夜,虎子要起床屙尿,他大声地叫他父亲,要父亲陪他下去小解。老张也由于白天累了,就呵斥道他“要屙尿,你不会自己下去呀!”虎子说:“我怕!”“别怕,我在上面看着你。”老张依然躺着不肯起来。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虎子实在憋不住 了,就摸索着起了床。瓦棚里没有电灯,一般我们晚上起床小解也都是摸黑的,有时连手电也懒得拿。

虎子摸到了梯子,刚往下走了一级,突然,他又“啊——”地一声大叫,象极了恐怖片里的惨叫声,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同时飞也似地缩了回来!汤伯立刻点亮了马灯,我们同时追问发生了啥事,他用被子蒙着头,在里面哆嗦着,半天,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下面......就在那瓦盘下面,那个人又在那里!”

我们纷纷用手电去照,却什么也没有,那是我白天做瓦的车盘,紧挨着车盘的,边上是一个装水的泥盆,上面还放了瓦折子、烫子等,一切都静静地在原处,没有丝毫的异常。

老张这时彻底醒了,他连吼带哄地叫儿子起来,说我陪你去屙尿去。但虎子用被子蒙着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天快亮时,虎子硬是把尿拉在了床上。

天亮后,老张去找了香纸。村子里的人告诉老张,瓦棚子边上,靠东头窑门边的那棵乌楝树上,曾经吊死个一个男的,高高的,大大的块头。

汤伯说,你看,虎子说那个“人”老高,不就是对上了吗?说得跟真的一样,令我每到了晚上都心有余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找牡丹了。

过了几天,老张就带着儿子虎子走了。也再没有出现过其它情况。而这个“事件”一直谜一样储存在我的大脑里。  

(10)物资交流会

  初冬时节,筒车坪公社举办了一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物资交流会。当地的社员说,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是的,筒车坪公社宽大的、平常用来放电影的空坪里,供销社边上的土坪里,以及靠近公社驻地的公路上,到处都摆满了从城里运来的商品。有日常生活用品,有糖果布匹,有生产用具,甚至还有那时非常稀少的收音机、录音机等家用小电器。

公社的曹委告诉我们,这是县里为了照顾全县边远公社群众的生产生活而举办的一次大型活动。也许是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赶过集市吧,周边的村民从四面八方云集此地,使得平日里冷清的筒车坪变得异常的热闹,各个摊位前都是人头攒动。看得出,他们即惊喜又好奇,在琳琅满目的商品摊位前流连忘返。

牡丹和阿珍、小花等一群姑娘,都来我们的瓦棚邀我们过溪去看热闹。我和阿德也放下手里的活儿,陪她们一起逛交流会。看得出,这些姑娘们都特意打扮了一下。这天,牡丹穿了一件有小白碎花的青色外衣,头发扎成了一条粗大的辫子,额前的留海梳得整整齐齐,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她们在人群里往来穿梭,相互打闹,大声地说话,先是把整个摊位都转了个遍,最后停留在一个买小用品的年轻女人的摊位前。牡丹挑选了一把桃木梳子和几粒会反光的扣子。年轻的女摊主热情地向她们推荐漂亮的发卡。那些发卡真的很好看,有多种款式,多种颜色。牡丹看中了其中一款金色的蝴蝶卡,一问,要四块钱。牡丹就说,太贵了!我也觉得,那确实有点贵。要知道,她们给我们装一天的窑,工钱都只要三块钱。

而我,对于收音机有点着迷,犹豫了半天,还是狠下心,花了二十五元买了下来。那是个直流电的,只要上一对五号电池就行。我劝阿德也买一个,阿德说,我不要,要买就买个收录两用机,但他又说,价格太贵了,以后再说吧。

交流会在那里一共开办了七天,天天都是人流如潮。这个全沅陵县最边远的公社,因为这场交易会而生动,仿佛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喜庆。

次日午后,我一个人过了溪,偷偷买下了牡丹看中的那个金色蝴蝶发卡。我想找一个适当的时机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收音机带给了我一段时间的新鲜感,每天晚上,我都捧着它,把声音开得老大,或听新闻,或听歌。但山里的信号还不是太好,很多频道波段都收不到,有的就算收到了,声音也很小。唯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无论啥时候都是特别清晰的。夜越深,信号似乎越好,所以有时候,我在夜里会收到“美国之音”,虽然有干扰电波,但还是勉强能够听得清。“美国之音”的播音员声音异常的柔和,听起来有一种粘性,使人想听下去的吸收力。但我姐夫对我说,“美国之音”是敌台,不能收听,并告诫我,如果收听多了,就会有公安找你麻烦。对此,我心有戒备。

(11)瓦匠行话与汤伯“治病”   

瓦匠这个行业里,有一种行话,行内人称之为“展局”。“展局”是自秦砖汉瓦兴起之后,千百年来,从事这个行业的一代又一代瓦匠人,集体智慧的结晶。它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行外人听来如听“天语”。比如,他们称自己为“流云”,把做瓦叫做“车流”;又如,把姑娘称作“腊眼”,把已经结婚的妇女叫做“文庆子”,把妇女的男人叫做“盖老爷”,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说“似安”;又比如,吃饭叫“尧羊”,喝酒叫“尧风老儿”;肉称“话丝子”,盐叫“霸老”,走了就叫“线”。如果他们说:“桃蛮呀踩黑线”,那就是约定晚上一起走掉......

没有人特意教你如何说“展局”,对于我这个入行不久的“流云”,更多的是在平时里,在汤伯和东方他们说展局的时候,虚心地请教。而通常,在使用这个行话时,大多数又都是有外行人在场的时候,所以,尽管我很虚心,也只学会了一些平日里很常用的“单词”。

展局的用处很微妙,可以在局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交谈,甚至可以相互商量某种事情。比如,如果你受到了某外地人的威协,而对方的人数又不多,你和同伴决定反抗,就说:“仰砣!灯笼子穷打!”翻译过来就是:“动手!眼睛都看着点!”这相当于号令,往往能够出奇制胜,绝处逢生。而身处异乡,只要你走到瓦棚,冲瓦匠师傅叫一声“流云”,对方立马就明白,你是行内人,一番交谈,就会热情款待你。这也是行规。

所以我时常想,“展局”具有独特丰富的内涵,应该作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传承,特别是在传统的瓦匠几乎消亡殆尽的今天,抢救保护已是迫在眉睫,因些,在前几年,我郑重地向文化部门递交了“要求把瓦匠行话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立即进行挖掘整理的报告”,可惜泥牛入海。看来,这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好了,这些已经有些扯远了。还是重点说说汤伯给人治病的事。

那是到了冬天,瓦棚门前的那条碧溪里,当风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冰。瓦匠只有半年的活可做,天一冷,泥坯经不住冻,我们也早已停止了生产,就等把烧出来的砖瓦买完就“结厂”回家了。

那天早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急急地找汤伯,连说:“师傅,求你给帮个忙,救救我!”汤伯安抚他坐下慢慢说。他说,他姓张,他的家离此有十多里山路,他曾经跟辰溪的瓦匠师傅学过做砖瓦,因为自己那里有很多人需要,所以自己就办了瓦厂,虽然技术不是太好,但物以稀为贵,生意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前两个月,院子里有一个男人突然来找他的麻烦,说他做瓦时,拍打瓦桶就是打他的头,三天两头地来闹,看那样子又不是装出来的。他也请过当地的老司“布法”,也请过巫婆“打扮”,都没有效果。这两天闹得更凶了,拿了刀要杀我!

“我以前的师傅也有‘法术’,所以我听说你们在这里,就找来了,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来人说得很诚恳,就差下跪了。

听完了他的陈述,汤伯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半天也没有言语,也不置可否,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有点荒唐,汤伯怎么可能会治病呢!而且,那个要拿刀杀老张的男子,分明就是个精神病嘛,汤伯又能有什么办法医治呢?

而来人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是自己不够诚心,当即就许下承诺,如果师傅帮我解决了这个事情,我一定重谢!绝不食言!接着,他就给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又不断地敬烟,仿佛我们之中,真有他的救世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汤伯终于答应了来人。但他说了句给自己留后路的话:“既然你硬要我去,那我就去看看,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有用无用,那得看你的造化了。”老张就千恩万谢,一连说好好好。     我们到达那里时,已经是下午了,老远,就听见一个男人在那里高声大叫:“张XX,老子今天不把干了,就不是人屙的!”走近了,果然见那男人手里拿了一把杀猪刀在那里手舞足蹈,两眼血红,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骇得与我们同行的老张躲到屋里不敢出来。

汤伯叫老张的家属找来香纸,并要了一只碗,碗里装了半碗水,同时,要了一把柴刀和一块木板。汤伯吩咐我和阿德,你俩只管跟着我们后面,双手合十就成。又吩咐东方,你拿着柴刀和木板,到时听我的口令,叫你劈时,你要一刀就把木板劈开。都听懂了吗?汤伯问。我们说懂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懂。

      于是开始行动。
      汤伯先是绕院子走了一圈,再到村子前的土地堂烧了香纸,然后在老张做瓦的车盘边上边烧香纸边祈祷,只见他一手拿香,一手在胸前竖立,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把燃烧的香倒拿在碗上来回地转圈,一任手中的香灰滴落在下面的碗里。
      我和阿德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按照汤伯的吩咐双手合十。而我的眼睛却惊奇地看着汤伯,似乎在看一场表演。我在心里不断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正在我疑惑之时,只听得汤伯提高了音调,说了一些有请八方神灵,太上老君之类的话,突然,他猛一跺脚,大喊一声:“劈!”
    东方手起刀落,木板一下被劈成对开。
      汤伯把落满香灰的半碗水端起,叫人强迫给那个人喝下。等喝完了之后,又把那个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也许是那个人叫喊了一天真的累了,也许是那香灰水真的起了某种作用。说来也怪,那个人喝下了那碗水之后,被他的家人架回去睡下了。村子里恢复了本来的宁静。
      为此,我们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享受了极高的尊敬。特别是汤伯,被主人请到堂屋的正中的“家先”下面就座,村子里来了几个有威望的老人来陪酒,说了许多赞颂的话。
      那天,汤伯有些微醉。直到我们离开,也没有听到那个人再叫喊。于是,老张给汤伯封了一个“利市”(即红包),给我们送了两条香烟,两瓶酒,两块腊山羊肉。
       事后,我问汤伯,你真的会“法术”吗?,汤伯神秘地笑了笑,说,天机不可泄漏。
            (12)山村趣事  

       进入到腊月,村子里有男婚女嫁。首先是与牡丹玩得比较好的山桃出嫁了。据说她嫁去的婆家在大庸县的四斗坪公社,山桃对那男的本来是不太满意的,但她的父母收了对方一笔彩礼,山桃抗争不过,就认了。待嫁的前几天里,有哭声从她家里传出来,使我为之一惊,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叫“哭嫁”。哭嫁的主角自然是即将出嫁的姑娘,但是,姑娘的闺蜜们也是需要陪哭的,陪哭的人越多,说明她的闺蜜越多,人缘越好。
     哭嫁是待嫁女诉说对父母的感恩,对告别少女时代的一种留恋,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同时也可以诉说自己的一些心事......但哭嫁是有固定的音调的,那哭声哀怨悠扬,声音拉得老长,如泣如诉,且带有韵味。特别是多人同时“哭”时,那声音和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所以,哭嫁其实是一种歌调,也可以叫做“哭嫁歌”。
       牡丹、小花,还有金菊,自然也都去陪哭了。冬天里是农闲时节,要做的事情自然少一些,这就给了这帮姑娘一个相对的轻松机会。一连几天,她们都聚在一起“哭”,她们借助这种方式,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以后出嫁在作“预演”。哭累了,她们拿出针线活来做,甚至有时候是边哭边在纳鞋底。
       村里来了两个年轻人,据说是县文化馆的,来了就直奔山桃的家,拿出一架双喇叭的录音机,放在哭嫁姑娘的面前进行录音。来人说,他们要把录音带回去整理,作为一种古老的地方文化予以保存。
       令人不解的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沅陵有哪位作家在作品里提到过此事,后来也没有听到过类似的歌曲创作作品,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山桃出阁那天,迎亲队伍临进门时被挡在门外,除了索要开门礼、背亲礼等一些与我的家乡相差无几的礼节之外,有一件事是我从未见过的:由女方用一个盘子端来几双红筷子,男方要用这几双筷子搭架一座桥,意寓“鹃桥相会”,从此幸福甜蜜。架好了桥,男方方能进女方的大门。但令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是,几根圆圆的筷子,那“桥”是如何架起来的!
       不久,村子里又有一个小伙子结婚。好朋友阿根邀我去闹洞房,我说,那没什么好玩的。他告诉我说,他们这里闹洞房可以任意去摸新娘,想摸哪摸哪。我有些不信,于是想去看看究竟。
        我站在新房的门外,阿根一再叫我进去,我一直不肯,阿根也就陪我站在外面。开始的仪式和其它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新郎不停地向来人敬烟,脸上堆着笑。后来,几乎是在一瞬间,闹房的人就一拥而上,把新郎和新娘扑倒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开始乱摸起来,只听得一声声的尖叫声,还有浪荡的笑声,场面混乱极了,充满了原始和野蛮,最后,新娘嘤嘤地哭起来,一场闹剧方才落幕。而此时,新娘早已是披头散发,衣襟零乱了。
       阿根后来还说,有一次,因为人太多,竟然把新婚的木床直接给压垮了。
            (13)两张照片  

       公社的露天电影照常在放,这是我们最丰富的业余文化生活。牡丹和金菊等姑娘们会一如既往地来瓦棚邀我和阿德。我们一起跨过那条碧溪,把一路的欢笑洒落在夜幕之中。
       那天,天气确实有点冷,呼呼地北风直往人衣领里钻,但露天电影场的观众却依然很多。记不清那晚放的什么片子了,中途,我感觉到站在我身后的金菊把脸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她温馨的气息几乎触到了我的耳根,我分明感受到来自她的温度,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一任心跳加剧。突然,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嘴里却一个劲地说:“好冷啊!好冷啊!”我们的周围,是黑压压的观众,阿德就站在我的旁边,而我又知道阿德对于金菊的心思,那种尴尬,令我一时手足无措。幸得阿德这时说了一句:“天气太冷了,我们回去吧。”于是我赶紧附和,是的,太冷了,我们回去。
      回来后,我发现我的衣兜里有一张金菊的照片,那是她蹲在碧溪边的风景照,一只手在玩水,略偏着头,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靥。我不敢让阿德知道,是怕他伤心,而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喜欢的依然是牡丹。
       牡丹也没有因为金菊的举动而吃醋,反而和我开玩笑说,看不出,你还蛮吃香哩。说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寒冬的夜晚,我和阿德多数是到牡丹的家里去玩。牡丹的父母照样早早地就睡下了,一任我们天南地北的海聊。趁着阿德上厕所的当儿,我把那枚金色的蝴蝶结发卡送给了牡丹。当时牡丹的眼里露出惊喜的光芒,说,没想到你还真有心!突然,她问我:“你会带我走吗?”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说实在的,我承认我喜欢她,但我与她并没有逾越雷池。同时我想起阿根曾经给我说过,不要轻易许下什么承诺,否则会有麻烦的。汤伯也曾经告诫过我们,出门主要是为了求财,最好不要惹麻烦。于是我委婉地说,明年再说好吗?她就又问道:“那你们明年还会来吗?”我嗫嚅着说:“我想,应该会的。”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砖瓦也差不多买完了。汤伯说,都准备一下,这两天就走。
      社会的发展真的很快,来时,我们是从沅陵县城走了两天的路进来的,而当我们临走时,筒车坪公社已经通了客班车,虽然只有一天一趟,却已然是不能同日而语了。并且,那一年,这里也和我的家乡一样,田地也实行了大包干。
       我没有告诉牡丹我们要走的确切日期,因为我知道,明年,我们不会再来了。姐夫说,汤伯的行动已经告诉我们,通常,如何第二年还在原地的话,就会商量留下一个人“守厂”,其余的人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二日清晨,我们挑着行李,跨过了那条熟悉而美丽的碧溪,上了停在公社边上的客车。我的心里有许多不舍,忍不住回头向瓦棚和后面的村子张望。这时,金菊来了,也许是我们经过小旅馆时,她看到了我们,接着,牡丹也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我们要走的消息的。在班车即将开动的时候,牡丹递给我一样小东西,说,等会儿再看。
       班车缓缓启动,金菊和牡丹挥手与我们告别,当班车转过了山脚,我打开了牡丹递给我的东西,那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展开后,里面有一张她的照片,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记得明年一定再来啊!

    ……
       我想,等我退休了,我会再去一次那个地方,再看一看那条在我心中流淌了近半个世纪的碧溪。




作者简介:
       瞿成喜  男,微信昵称“大酉山人”,湖南省辰溪县人。痴迷文学三十余载,屡受挫折仍痴心不改。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散见于《湖南文学》、《湖南日报》、《同一片蓝天》、《未来作家》、《怀化日报》、《边城晚报》等。其中,小说《忧伤的话说》、《锤子.孩子.命》分别获“全国首届环保杯征文竞赛”二等奖、“湖南文学第二届文学新秀选拔赛三等奖”。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怀化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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