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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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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2 10:26: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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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永华,女,湖南邵东人。其散文和诗歌发表于《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诗潮》《湖南日报》《澳门晚报》《长沙晚报》《今日女报》等报刊。曾有诗歌、散文获奖,被《散文·海外版》选载,入选中学生试题。

                                              高原之夜
                                               谢永华

       其实,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不知怎么回事,在这初冬的季节,我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是个冬日的上午,阳光淡淡地照在雪山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含有温暖的味道。雪山下,呈现出草地淡黄的景色,像金黄的麦穗沐浴在阳光里,让人感到惬意而舒适。虽然寒风凛冽,在我所处的市场里,仍然挤满了熙熙攘攘购物的藏民和老乡。这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就像盛会开启的前奏。此时的阳光,又斜斜地照在五彩塑料的篷布上,就像悠然躺卧着的彩虹,令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即使舍不得,我们等一下也要回湖南老家了。临近年关,大家的心情是如此急切,恨不得飞到老家。现在,老乡们都忙着收拾东西,我也必须要赶快行动起来。
  不久,我们终于兴奋地坐上了汽车,似乎马上就能赶到老家——其实,我们坐了汽车还要转火车,总共需要七天七夜——有人甚至还高兴地唱起歌来,像是在跟这美丽的高原做暂短的告别。客车像只庞大的甲壳虫,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卷起的尘土和天上的白云,瞬间就成为了朋友,齐齐地向远处飘去。那一座座大山,在我眼前一一掠过,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馒头,甚至,还像一晃而过的童年。
  由于海拔较高,我似乎只要伸出双手,便能够触摸到蓝天上的白云,跟它们一起飞翔。当时,我竟然有种蠢笨的想法,如果站在车顶上,还能够抚摸到令人心醉的天空,抚摸那种蓝色,抚摸那种辽阔。但我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甚至极为天真。于是,我深深地吸几口气,感觉空气中含有阳光和雪山的味道,当然,还有牦牛和酥油茶的味道。不知为什么,来到高原已三年之久,我竟是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我责怪自己平时太粗心太大意了,也有种未能早早生出这种美妙感觉的遗憾。
  车上,李小玉的小孩睡得很香,好像已被催眠。另外几个老乡,在天南海北地闲聊着,似有说不完的话题。雄鹰在尖锐地叫喊着,在蓝天上展翅飞翔,或盘旋,似乎在给我们做着不舍的送别表演,又像是在跟那几个老乡喁喁对话。总之,我看得出来,它们的确在欢送我们,欢送我们这些来到高原上生活的外乡人。此时的我,并不想多说话,窗外的美景已经让我入迷。看累了,我便靠着车窗歇息。车子像摇摇晃晃的摇篮,于是,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时,车子停在一个较平缓的坡处。司机大声招呼大家下车,说是车子抛锚了。我揉着惺忪的双眼,打着长长的哈欠,这才打量四周。此时,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一阵阵冷风,像刀子似的割在我脸上。我打了个寒颤,把衣服紧了紧,松开原本束起的长发,这才慢吞吞地走下车来。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穿过我瘦小的身躯,我差点被风吹倒。
  四周很静,静得只有夜风的声音,它的声音似乎像小夜曲,只是音调太高,太杂乱。如果声音低缓而抒情的话,那便是一曲美妙的自然之曲。我抬头望去,山坡上有一间破烂的小木屋,发出一束昏黄的灯光。这种灯光,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走进去一看,小木屋狭窄的空间,竟然早已坐满了人,空气中,充满着各种难闻的气味,烟味体味以及马粪味,不分你我地混杂在一起,似乎是小木屋里的主调与特色。但是,谁也没有流露出厌烦的样子。我想,也许是天气太寒冷了,他们急于得到牛粪火的温暖吧?又或许是希望抛锚的车子,能够早点修好离开此地吧?所以,他们才无暇顾及这短暂的不适。
  大约一个多小时,司机神色紧张地跑进来,说,今晚上恐怕走不成了,不但车轮有问题,还有点漏油,只有等到天亮时,拦住路过的车子,以求得别人的帮助。
  那么,这就是说,我们要在这个破烂的小木屋里度过冰冷的一夜了。于是,人群哄地骚动起来,说什么话的都有。那些脾气暴躁的男人,竟然骂了起来,骂司机,骂天气,骂黑夜。总之,骂声不断,好像这间难得的小木屋,是供他们发牢骚的天地。这时,李小玉的小孩被惊醒了,哇哇地大哭起来,脆嫩的哭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似乎要去勇敢地破解这漫天的黑色。而不幸的是,这些勇敢的哭声,居然又被冷风送了回来。
  这间破烂的小木屋,是属于一对藏族夫妇的。
  听到小孩的哭声,藏族夫妇又往炉灶里加了很多的干牛粪,他们以为小孩是被冻着了。另外,又拿出糌粑送给小孩吃。小孩吃了东西,哭声才渐渐地平息下来,人们也逐渐地进入了梦乡。至于那些发牢骚的人,也终于合上了嘴巴,闭上眼睛,似乎要跟他人一样,做着似睡非睡的美梦。当然,有些老乡可能是忍受不了小木屋的拥挤吧,或是闻不得那种难闻的气味吧,便到车上睡觉去了,不然,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燃烧的干牛粪,发出淡淡的异味,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人们疲惫的脸庞。均匀的鼾声徐徐地响起来,它们和外面的风声似乎结成了同盟,一阵紧接着一阵,让人不得安然。李小玉的小孩嘴角流着口水,不过,已结成了冰花花。
  高原冬天的夜晚,简直冷得让人难以忘记。因为灶火旁边早已坐满了人,我只能坐在外围,外围又哪有火的温暖?因此,我感觉身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已经浸透到骨头里了。此刻,它们正在慢慢结冰,残酷地吸收着我身体里的热量,以完成它们自私的企图。我绝不能让它们的阴谋得逞,于是我站起来,不断地抖动着身子,却收效甚微。此时,不用想象,我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
  正当我拼命地跟寒冷抗争的时候,一阵阵咚咚的响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开始还以为是风太大,吹倒了什么东西。随着声音的逐渐增大,我终于忍不住从木门缝隙中向外望去。只见黑暗中的汽车在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秃鸡。是车子修好了吗?仔细想想,又不对,要是车子修好了,司机肯定会来通知我们的。那么,车子又为何抖动呢?
  冷风像厉害的小偷,紧紧地盯着我们不放。它们从山上俯身而来,掠过山谷,然后,在小木屋四周不断地呼啸,盘旋。那个架势,好像跟小木屋有仇似的,大有不把你吹倒,我便要誓不罢休之势。不得不说的是,此时的寒风,的确是这片高原的霸主,它把人们熟睡的味道,把牛羊的毛发,把白天所有的喧闹,毫不讲理地统统地调换了地方。譬如,把人们的味道带到了牦牛身上,把动物的毛发,又吹到了人们的床上。当然,它又像是一个高明的魔法师,把有些东西瞬间地变化出来,又让一些东西迅速地消失。其实,所有的这些变化,对于此时的我来说,都不太重要了。我想快点回到湖南老家的这股思念之风,其实比外面的寒风更为强烈。我甚至想,高原的大风啊,你如果一使劲,就能够把我刮到湖南老家,那就算你有狠了。
  片刻后,木门响起了几下急促的敲门声,确认是老乡的声音后,我才敢打开屋门,似乎担心闯入者是魔类。进来的是青妹子,她是我在市场上隔壁铺面的老乡。她嘴里不断地哈着白气,好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巨大的冰棍。我说,你怎么又跑来了?是风把你送上来的吧?青妹子哆哆嗦嗦地坐下来,也不回答我的话。她莫不是冻坏了吧?我赶紧挨着她坐下来,青妹子紧紧地抱住我,像冰棍企图在我怀里慢慢融化。其实,我感觉自己也快变成一根冰棍了。
  青妹子三十来岁,烫着大波浪,头发带点黄色,五官也还算精致,只是眼角上长了一大坨姜粒子(黄黄的像生姜),在老家也有人叫她姜粒粒。其实,她姓谢,谢谢的谢。
  怎么了?我问道。
  青妹子说,车上只有她和疤婆两个女人,而她跟疤婆又是死对头。那些男的冷得都抱成了一团,在车上不断地跳动,像跳跳球弹来弹去,弹得她心里很烦躁。其实,她也想一个人跳起来,又感觉怪怪的,像电视里的僵尸,想想都很可怕。虽然车窗都关闭了起来,整个车厢还是像个超级大冰库。她甚至有种可怕的想法,自己迟早会被冻住的,像冻猪肉一样。因为没有人可以搂抱,所以,她才跑到小木屋来的。
  我说,难怪车子在不断地抖动,原来是他们在跳动哦。
  你以为是什么呢?青妹子狡黠地向我眨着眼睛。
  我赶紧岔开话题说,那你抱着疤婆跳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你们心里的那点冰,能有这高原的冰多吗?这可是你们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时机。
  青妹子听罢我的话,栽下脑壳不做声。我明白,我点中了她的死穴。

  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我继续小声说道,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亲戚,不要为了一些小事情闹僵了,更何况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就是几千块的货款吗?你就当是在做好事嘛,积福积德嘛。而且,这又不是好了别个,她是你的表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青妹子好像被我说动了,温热的泪珠掉落在我手背上。
  哎,你不晓得,车厢里还有一股尿骚味,难道你没闻到么?青妹子说。
  我说,是谁屙尿在身上了?我怎么没有闻到呢?你又在乱说吧。
  青妹子说,我哪里乱说了?坐在车上时,有个女老乡带着个嫩毛毛,尿布弄湿了,就放在车子的引擎盖上,那是唯一散发热量的地方,居然就散发出一股尿骚味,你说烦不烦?
  我说,嫩毛毛的尿还好吧?气味不至于很大。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当时坐在后面,当然闻不到嘛,那些尿骚味都被我们前面的人吸走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说法,我忽然想笑。
  青妹子不理我,又自顾自地说,哎,你说怪不怪,其它的气味我都闻得习惯,就是这个气味受不了。
  那是你的名堂太多了吧?我说。
  青妹子狠狠地白我一眼,说,我哪里名堂多了?你不晓得,那个女老乡居然还把尿片用牙刷挑着伸在车窗外,我就坐在她后面,一阵风吹来,尿骚味就扑鼻而来。本来,我还想看看窗外的风景,被她这样一搞,我什么兴趣都没有了。你晓得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简直就像个神经病,一会祈求老天下大雨,淋湿她的尿片,淋走那股尿骚味。一下子又想天老爷刮大风,把她的尿布刮跑。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老天爷不要出太阳,太阳一晒,尿布就会散发出更大的尿骚味来,让人无处可躲。
  她刚说完,我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我边笑边说,我的神呢,这种想法你也有吗?本姑娘真是服了你嘞。不过,说真的,我也佩服那个女老乡,居然连这样的办法也想得出来。
  我说,青妹子,要我说吧,人家带小孩也不容易,尿布湿了,她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就不要抱怨了吧。我心里却在嘀咕,也难怪,你没有带过小孩,当然不明白其中的艰辛和无奈。
  后半夜,李小玉的小孩大声地咳嗽。不仅咳嗽,还哭喊着叫妈妈。顿时,那均匀的像波浪似的鼾声,已被彻底打破。相对于小孩的哭喊声,鼾声们已明显处于弱势。此时,李小玉急得团团转,不断地走来走去,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在说,不要再踩我了,我好痛的呢,我这痛苦的声音,你们人类竟然无动于衷,也太残忍了吧?
  藏族夫妇也被惊醒了,迅速地跑过来,打着手势问长问短。获知情况后,他们赶忙端来一碗酥油茶,让李小玉喂给小孩喝。酥油茶冒着热气,淡淡的奶香味,不断地冲击着我们的味蕾。说来也怪,喝罢酥油茶,小孩竟然又安静地睡着了。
  也许是酥油茶温热的气息在缓缓飘散,这时的我顿觉暖和了很多,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藏族阿妈来。她几根长而粗的辫子,用彩带扎着,盘于头顶。头发很黑很油,也有点脏。她的眼睛却很亮,长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呀眨的,好像会说话。脸上的高原红,比一般人的都要红要大。如果说,别人的是小苹果,那么,她的就是超级大苹果——这是因为她的脸庞比较大。藏袍里的羊毛卷曲着,似乎有点发黄发黑。这让我想起了流浪小羊羔身上的毛发,或者说,那只流浪的小羊羔,正在她的衣服里钻来钻去。再一看,她的袖口处磨损严重,仿佛只要轻轻一扯,里面的羊毛就会飞出来。可以想见,藏族阿妈的这件衣服,已经陪伴她很久了。
  阿妈,阿妈,一个脆嫩的声音响起来。
  一个卷头发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穿着单薄的红毛衣,站立在我们眼前。她用一双清澈得出水的大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天外来客。可能是她出于好奇,家里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呢?这些陌生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她睡觉前分明还没有看到他们呀?然后,她快步地跑到李小玉身边,端起酥油茶的空碗,伸出舌头一卷,刷刷几下,碗便被舔得干干净净的了。那样子,就像我老家墙壁上的壁虎吃蚊子的动作,其速度之快,把我们都惊呆了。舔完碗,她又意犹未尽地望着阿妈,似乎在说,阿妈,酥油茶很好吃,我还要。
  而此时,我更担心的是这个小女孩,她的衣服穿得那么少,会不会感冒呢?我正想开口提醒藏族夫妇,只见藏族阿妈抱起小女孩,飞快地走了出去,边走边用手在眼睛上抹着什么。她头上的辫子,被小女孩一扯,竟然直直地垂了下来。每走一步,便重重地打在她的臀部上,也狠狠地抽打在我们心里。本来,我们想抱抱这个乖态的小女孩,看到这一幕,眼睛却湿润了起来。
  阳光从山上照射下来,把昨晚冻住的一切都照活了。牦牛的叫声从远处飘来,在高原的上空久久回响。康巴汉子高亢的歌声,在山谷里随着风声时高时低,像音乐家在练习吊嗓子。我看见,青妹子跟疤婆低头耳语,脸上都流露出了微笑,时而也有歉意,好像有许多说不完的话,也似乎在弥补两人之间的隔阂。难道她们心中的冰也被阳光融化了吗?还是被我昨晚的话劝动了?我不得而知,却十分乐意看到她们的和解。接着,青妹子看见那个老乡抱着毛毛,于是,松开搭在疤婆肩上的手,走上前去,抱起那个老乡怀里的毛毛,狠狠地亲了一口,似乎要把自己的愧疚告诉毛毛,告诉这个还不懂世事的婴儿。
  第二天,司机开心地吹起了口哨,仿佛开着车子,已经惬意地疾驰在宽阔的大道上。这时,车后面响起一阵沙沙声,有个小孩竟然掏出独门秘器在把玩,这个秘密武器,一般是很难见到的。我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便匆匆把眼睛挪开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边呢,李小玉拉着藏族夫妇的双手,不断地说着谢谢,眼里闪烁着泪花。此时,藏族夫妇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也格外甜蜜,只望一眼,便甜到了心里。我觉得,这笑容很美,像五颜六色的格桑花。汽车上方,有雄鹰飞过,留下一幅剪影,还有尖锐的叫声……令人遐想万千。
  临走时,李小玉拿出五十块钱,说是感激藏族夫妇的。藏族夫妇哪里肯收下呢?咿咿呀呀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从他们敦厚的神情间,能感觉到他们的意思——这点小事情算什么呢?李小玉执意要表示感谢,藏族夫妇坚决不收,因此,双方推来推去的,像在打太极拳。我大声地对藏族夫妇喊道,收下吧,收下吧。还一边做着手势。藏族夫妇却没有听我的,似乎还有点责怪我不应该帮腔。最后,李小玉不但五十块钱没有送出去,居然还得到了藏族夫妇赠送的礼物。那是一条洁白的哈达,简直像一绺白云,轻盈地落在李小玉的脖子上。
      听说,直到现在,这条洁白的哈达还被李小玉珍藏着。
                                          ——刊于《湘江文艺》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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